黃賓虹以畫論畫,以畫論史,以畫論人——從《高彥敬畫》看一位大師如何讀懂另一位大師
中國畫史上,真正能「以畫論畫」的人並不多;能進一步「以畫論史」、「以畫論人」者,更是鳳毛麟角。黃賓虹(1865–1955)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他不僅研究歷代名蹟,更以自己的筆墨重新消化古人精神,用創作代替評論,用山水回答山水。因此,他題寫於山水作品上的一段話,往往比數千字畫論更值得玩味。
在一幅仿高克恭(字彥敬)的山水作品上,黃賓虹題道:
高彥敬畫兼有唐宋名人眾長,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茲取其精神,不欲擬其跡象爾。辛卯冬日,賓虹寫。

短短三十餘字,幾乎濃縮了黃賓虹一生的藝術史觀。
一、以畫論畫——學精神,不學外貌
最耐人尋味的一句,是最後八字:
「取其精神,不欲擬其跡象。」
這幾乎可以說是黃賓虹全部藝術思想的總綱。
中國畫自明清以來,流弊之一便是「摹古」。不少畫家臨摹古畫,只學山石輪廓、樹木點法、皴法程式,結果筆墨雖似,氣韻全失。
黃賓虹卻認為:
真正值得學的,不是山怎麼畫,而是古人如何觀看山川。

因此,他畫高克恭,並不去複製《雲橫秀嶺圖》的構圖,也不刻意模仿米點、披麻皴,而是吸收高克恭那種煙雲流動、渾厚華滋、自然天成的氣象。
所以,他說:
「不欲擬其跡象。」
不是不能像,而是不願只停留於「像」。
這也是中國畫最高層次的「神似」。
二、以畫論史——高克恭是元代承前啟後的人物
黃賓虹開首便說:
「兼有唐宋名人眾長。」
這不是客套,而是歷史判斷。
高克恭生活於元初。
他的畫中,可以看到董源、巨然的江南山水,也可以看到李成的寒林氣息,更融合了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點雲山。
元代以前,各家風格大多相對分明。
到了高克恭,第一次真正完成多家融合。
所以黃賓虹認為,高克恭不是單純的繼承者,而是整合者。
這一句,也說明黃賓虹看畫,不是看一張畫,而是在看整部中國山水畫史。
他不是評論一位畫家,而是在評論一個時代。

三、以畫論人——豪放之外,更有法度
最精彩的是中間兩句:
「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
這兩句,其實不是評論技法,而是在評論人格。
高克恭是元代重臣。
歷官刑部尚書,長年處理政務,卻始終保持文人氣度。
他的畫,不激烈,不狂怪,也不故作奇崛。
黃賓虹看見的是:
高克恭雖然筆墨灑脫,但每一筆都有法度;
雖然山川豪放,卻沒有一絲浮躁。
因此,「豪放」只是外貌;
真正支撐豪放的,是深厚修養。
他自己晚年筆墨奔放,墨色渾厚,看似縱橫,其實每一筆都建立在數十年的臨古之上。
所以,他其實也是在借高克恭說自己。
四、畫史,其實是一部人格史
黃賓虹從不把畫史看成風格演變。
他認為:
唐畫雄渾,是唐人的胸襟;
宋畫精微,是宋人的理學精神;
元畫淡遠,是亡國文人的心境;
明畫逸筆,是士人的自我表現;
清畫考據,則反映學術風氣。
因此,一幅畫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筆墨,而是時代人格。
高克恭身處蒙古王朝,卻仍保存宋人文脈;
趙孟頫恢復古法;
倪瓚走向空寂;
黃公望回歸自然。
這些,都不是單純的畫風,而是不同的人生答案。
五、黃賓虹真正繼承的是方法,而不是樣式
對照台北故宮所藏《雲橫秀嶺圖》,可以發現黃賓虹並沒有照抄原作。
台北故宮本峰巒厚重,雲煙瀰漫,筆墨較為含蓄。
黃賓虹自己的作品則更加蒼潤、渾厚,墨色層次遠較元人濃重。
有人因此說他不像高克恭。
但這正是黃賓虹希望達到的效果。
因為他繼承的是:
高克恭如何融合古人;
而不是高克恭畫了什麼。
這正是中國畫最重要的一條傳承原則:
學古,不是回到古人;而是像古人一樣,再創造自己的時代。
結語:真正的大師,都是用畫讀畫史
黃賓虹留下的大量題跋,看似簡短,其實蘊藏極深。
他評論高克恭,沒有談尺寸、設色、收藏,也沒有考證流傳。
他只談三件事:
畫如何形成;
歷史如何延續;
人格如何映現在筆墨之中。
這正是中國畫最高層次的鑑賞方法——以畫論畫,以畫論史,以畫論人。
因此,當我們再觀看高克恭《雲橫秀嶺圖》,或欣賞黃賓虹晚年的仿古山水時,不妨不要只比較哪一幅更像,而應思考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古人的筆墨是否已真正化為自己的生命?
或許,這才是黃賓虹留下給後世最重要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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