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Search

帷幄、兵法與春意 張大千《摩登春意圖》的女性形象、房中隱喻與生命史背景

  • matthew liang
  • Jul 27
  • 10 min read



一、作品基本資料

作品名稱:《摩登春意圖》


作者:張大千(1899—1983)


年代:辛卯年,即1951年


媒材:設色紙本


裝裱形式:鏡框


尺寸:103 × 53.5公分

款識:

兵家決算有誰同,置死還生笑汝工。


何事春風帷幄秘,任教寫入畫圖中。


辛卯秋仲,陽明山中與適存仁兄縱談為樂,偶及淮陰陣法,索予寫此。它日有輯茲山逸事者,亦不可少此一段嘉話也。大千居士並記。

鈐印:

「張爰私印」白文印


「大千居士」朱文印

意思是:日後若有人輯錄陽明山的掌故軼事,這一段畫壇雅事也不應遺漏。作品據稱出自亞洲重要私人收藏,並曾於2022年淡江大學《鑠古燦今——張大千書畫特展》中展出。其題畫詩與創作掌故早在1984年即見於《傳記文學》及《張大千詩文集》,此後又收入年譜、詩文編年、故宮出版物及多種傳記材料。換言之,此作並非近年突然出現、全無文獻依據的孤立作品,而具有延續數十年的文字著錄脈絡。

二、這是一幅房中術畫嗎?

《摩登春意圖》確實帶有鮮明的閨房情調、情慾暗示及男女之事的雙關意味,但若將它直接定名為「房中術圖」,仍須審慎。

嚴格而言,古代所謂「房中術」,主要涉及陰陽、攝生、婚育、身體調養及兩性關係等一套醫學、方術與養生觀念。其思想來源複雜,不能簡單等同於艷情畫,也不能把所有描寫臥榻、春意、男女情態的作品都歸入房中術。

《摩登春意圖》中沒有出現任何可明確認定為養生法訣、導引程序、醫學圖式或道教修煉符號的內容。作品的題跋也沒有提到《素女經》《玉房秘訣》或房中養生。因此,從文獻學角度來說,它首先仍是一幅:

以兵法作諧趣,以帷幄作雙關,以半裸現代仕女表現春情與文人風流的現代人物畫。

然而,如果把「房中術」理解為一種較寬泛的中國古代性文化、閨房哲學及男女心理博弈,那麼本畫確實可以放在這個文化背景下討論。它不是房中術的「教材」,卻有意把戰場語言移入閨房,把兵家進退、死生、帷幄、機變轉化為男女情感與慾望的隱喻。

因此,較準確的判斷應當是:

《摩登春意圖》不是一幅技術性的房中術圖,而是一幅運用兵法語彙表達閨房春意的文人艷情畫。

兩者之間有文化聯想,卻不能畫上等號。

三、「淮陰陣法」與「置死還生」

張大千題詩前兩句為:

兵家決算有誰同,

置死還生笑汝工。

題跋又明言,他與舒適存談到「淮陰陣法」,由此引發創作。

「淮陰」即淮陰侯韓信。韓信最著名的軍事故事之一,是井陘之戰中的背水列陣。《史記·淮陰侯列傳》記韓信解釋其戰法時說:

「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也就是把軍隊置於無路可退之地,迫使士卒奮戰求生。張大千將此典故略加轉化,寫成「置死還生」.

但這首詩並非一本正經地談論軍事。它真正的趣味,在於突然從「兵家決算」轉向:

何事春風帷幄秘,

任教寫入畫圖中。

「帷幄」本指軍中主帥運籌決策的帳幕,成語「運籌帷幄」正源於此。然而,「帷幄」同時也可以令人聯想到床帳、內室與隱秘空間。於是,同一個詞在畫中產生雙重含義:

一方面,它是舒適存這位將領熟悉的軍事帳幕;另一方面,它又變成藏有春情的私人帷帳。

「春風」吹動帷幕,使帳中衣衫未整的女子被畫家偶然看見;原應藏於室內的秘密,竟被「任教寫入畫圖中」。軍事機密與閨房秘密,在詩中悄然交換位置。

這才是張大千題詩最精妙之處:看似談兵,實則談情;看似頌揚韓信,實則拿舒適存、自己與畫中美人開了一個典雅而大膽的玩笑。

四、舒適存與本畫的創作緣起

本畫上款人舒適存(1898—1989),原名舒壽祺,湖南平江人,是中華民國陸軍將領。其軍旅經歷包括台兒莊戰役、崑崙關戰役、緬北反攻及抗戰勝利後南京受降等重大事件。1949年後赴臺,曾在軍事及訓練機構任職。作品拍賣著錄中特別詳細介紹其軍事生涯,顯然是為了解釋題跋中的「淮陰陣法」並非無的放矢.

1951年秋,張大千在陽明山小住,舒適存則在當地的革命實踐研究院任職,兩人常在課餘相聚談天。

據舒適存後來的回憶,他曾見張大千為某位夫人畫一幅現代美女像,畫中女子端莊而嫵媚,張大千並題有「摩登七戒身」之類詩句。舒適存觀看良久,戲作一絕:

是誰妙手寫真真,

意態撩人喚欲膺。

任是摩登曾七戒,

也應顛倒看圖人。

張大千讀後十分喜愛,希望舒氏把詩題在畫上;舒適存卻認為自己的字不足以題名畫,婉言拒絕。張大千於是另畫一幅側面俯臥的半裸女子,也就是今日所見的《摩登春意圖》,並寫下「兵家決算有誰同」一詩回贈舒氏。這段創作掌故,後來被多次收入張大千詩文與年譜資料中.

由此可見,作品不是單純對某一現實女子的寫生,而是由三層因素共同形成:

第一,是舒適存對張大千現代仕女畫的讚賞;


第二,是兩人談論韓信兵法時產生的文人諧趣;


第三,是張大千借畫贈友、借詩留話的社交藝術。

作品中的美人,既是視覺主題,也成為兩位文人武將互相唱和、相互調侃的媒介。

五、畫面中的女性:盛唐遺韻與現代身姿

畫中女子側身俯臥,頭部微微低垂,臉向畫外。濃密黑髮形成畫面最沉重的墨色區域,與淡白面部和身體形成強烈對比。

她眉眼細長,眼瞼微垂,目光既不完全望向觀眾,也不完全收回自身,呈現一種似有若無、欲迎還拒的神情。臉頰略施淡紅,朱唇鮮明,耳畔只飾珊瑚色垂珠,使視線自然集中在面部、嘴唇與耳飾之間。

女子左臂伸出,手掌握起;右手纖指輕搭於左臂。上身描繪相對具體,衣領鬆開,顯露肌膚;下半身卻不作嚴密造型,只以幾道流動、盤旋的衣紋概括。

這種處理不是未完成,而是有意的「半工半寫」:

  • 面部、頭髮與手指精細描寫;

  • 衣裳與身體輪廓簡化為線;

  • 大面積紙本留白,不交代床榻、房間或背景;

  • 以觀者的想像補足被衣紋與空白遮蔽的部分。

真正造成感官張力的,不是暴露本身,而是「描寫至此,突然停止」。下半身越是不明說,觀者越容易在空白中自行補全。

張大千深知中國人物畫的含蓄法則:畫得太盡,反而失去餘韻;留下一層薄薄的遮掩,比完全揭開更能引人遐思。

六、敦煌之後的「張美人」

張大千早年仕女畫受明清人物畫傳統影響,尤其與唐寅、陳洪綬、華喦、改琦、費丹旭一類人物畫家的線描與美人造型有關。早期女性常具有細眉、纖身、窄肩、長衣及含愁神態。

1940年代初,張大千赴敦煌長期臨摹壁畫。敦煌經驗使他的人物畫產生重大轉變:人物輪廓變得雄健,衣紋更具節奏,設色更為富麗,臉形與身體也不再局限於晚清仕女的瘦弱模式。其藝術生涯由精研古畫、敦煌臨摹到晚年潑墨潑彩的發展,在故宮及重要藝術機構的研究中均有清楚記述。

《摩登春意圖》作於1951年,距離他的敦煌臨摹時期並不遙遠。畫中女子保留若干唐代及敦煌人物畫的遺韻:

  • 面部豐潤而非過度瘦削;

  • 頭髮形成大塊濃黑的裝飾結構;

  • 線條綿長而富有彈性;

  • 手指姿態細緻;

  • 淡彩與墨線相互節制;

  • 身體具有存在感,卻不依賴西方明暗塑造。

這不是把唐代仕女換上一副現代面孔,而是把敦煌、唐人、明清仕女和二十世紀女性形象熔為一體。

張大千對傳統的態度從來不是照抄。他先把古代形式學到極熟,再讓它容納現代人的髮式、姿態、氣質和情感。《摩登春意圖》最重要的地方,正是「古法」與「摩登」同時成立。

七、「摩登」二字的真正意義

「摩登女」與佛教典故

「摩登」一詞,是英文 modern 的音譯。自民國以來,它常被用來形容新式、時髦而具有都市氣息的生活方式,尤其常與新女性的形象相聯繫。

然而,《摩登春意圖》中的女子並未穿著旗袍,也沒有燙髮或鮮明的西式服飾。因此,她的「摩登」並不主要建立在外在裝束之上,而更多體現在身體姿態、精神氣質與內在意識之中。

傳統仕女畫中的女性,往往被置於庭院、樓閣、閨房等既定空間,從事梳妝、讀書、撫琴、賞花、焚香之類具有典型意義的活動。她們通常不只是某一個具體的人,也常承載某種身份規範、女性德性,或特定的文學與歷史故事。

《摩登春意圖》中的女子卻被抽離於明確的敘事之外。她既非王昭君、紅拂女,也不是洛神、天女或菩薩。畫家沒有交代她的姓名、家世、身份與遭遇,而是讓她憑藉自身的姿態、眼神與情緒,成為畫面的唯一中心。

她似乎正在沉思,又彷彿剛剛察覺觀看者的目光。她一方面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另一方面卻又保持某種克制、疏離與不完全回應。她沒有迎合觀看,也沒有將自己的內心完全敞開。正是這種曖昧、含蓄而帶有自我意識的神情,使她不同於傳統仕女畫中被固定於倫理、故事與象徵框架中的女性形象。

若從佛教典故理解,「摩登女」又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時髦女子。「摩登伽女」原出佛教故事,指因愛欲執著而追隨阿難,最終在佛陀教化下覺悟出家的女子。這一典故使「摩登女」同時具有欲望、觀看、迷戀與覺悟的多重含義。

因此,畫中女子既可以被視為民國都市文化中的現代女性,也可能隱約呼應佛教「摩登伽女」的典故。她的春意並非單純指青春與情愛,而可能包含欲念初起、自我覺察,以及情感尚未獲得解答的精神狀態。她的「摩登」,最終不只在於時代裝束,而在於她已不再只是故事中的角色,而是一個具有內心世界、觀看意識與自我存在感的現代個體。

八、兵法與房中的文化聯想

中國傳統文化中,戰爭、棋局、醫術、政治與男女關係,常常借用彼此的語言。諸如進退、攻守、虛實、動靜、剛柔、陰陽、勝負等概念,原本就可以跨越不同領域。

因此,把男女關係比作兵法,在文學上並不突兀。其結構上的共同點包括:

  • 都強調觀察對方情志;

  • 都講究進退與時機;

  • 都重視節制而非一味躁進;

  • 都涉及主動與回應;

  • 都有表面行動與內在心理之別。

但不能因此反過來認定,凡是題有兵法的閨房圖,就一定出自某套房中術典籍。《摩登春意圖》中沒有「九淺一深」「採陰補陽」「還精補腦」之類文字,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張大千是依照具體房中術方法作畫。

尤其某些後世流傳的「採補」「交而不泄」說法,往往混合不同時期的醫學、道教、養生乃至民間傳說,不能不加分辨地全部視為古代正統醫學。將現代網絡上所說的「聲東擊西」「避實擊虛」「堅壁清野」一一套入房中術,多半是人們的再比附,並非張大千畫跋的本義。

在本畫中,兵法的作用主要是詩意雙關,而非操作指南。它把軍人的「帷幄」轉成美人的「帷帳」,把韓信的死地求生轉成春情復甦。其本質是文人機鋒,不是方術圖解。

九、張大千筆下女性的主要類型

女性是張大千人物畫中非常重要的主題。他的女性形象大體可分為幾個系統。

一、古典仕女

這類作品承接唐宋以降的人物畫傳統,常描繪歷史人物、文學女性、宮廷仕女、紅拂女、卓文君、王昭君等。其重點在於衣紋、姿態、典故及古意。

二、佛教女性形象

包括觀音、供養人、飛天、天女及佛教侍從人物。敦煌臨摹使張大千熟悉莊嚴、富麗而具有身體重量的女性形象。這一系統不只是宗教圖像,也深刻改變了他日後世俗仕女的造型。

三、現代女性與人物寫真

張大千也為夫人、朋友、女弟子及社交圈人物寫真。他筆下的現代女子常保留傳統線描,卻有更自然的姿態、更直接的個人氣質及二十世紀都市審美。

四、異域女性

張大千遊歷印度、西藏、中亞及海外後,也描寫不同地區的女性形象。這些作品反映他對服飾、面貌、首飾及地域風情的興趣,也帶有二十世紀藝術家觀看「異域」的時代特徵。

五、理想化的「張美人」

張大千並不完全追求客觀肖像。他往往從現實女性的面貌出發,再加以理想化,使人物具備細眉、長眼、朱唇、雪膚、濃髮與纖手等穩定特徵。久而久之,形成辨識度極高的「張美人」。

這些女性既可能有真實模特,也可能是古畫、戲曲、佛教壁畫與個人審美的綜合產物。不能因為張大千生活中有多位女性,就將每一幅仕女都推定為某位情人的肖像。

十、張大千的婚姻、女性與生活世界

張大千一生有四位公認夫人:曾慶蓉、黃凝素、楊宛君與徐雯波,並育有多名子女。相關傳記通常記載他共有十六名子女。

曾慶蓉屬於舊式家庭安排下的婚姻,長期在四川持家。黃凝素追隨張大千多年,曾陪伴其敦煌時期的艱苦生活。楊宛君出身曲藝環境,熟悉表演與傳統藝術。徐雯波則在張大千後半生陪伴其海外生活,處理家務、社交及創作周邊事務。

傳統傳記常以「風流才子」「紅顏知己」敘述張大千,把多段關係描寫成名士逸事。但從今天的角度看,這種敘事需要重新審視。

張大千的藝術成就固然不可否認,但他的生活方式建立在傳統父權社會和多重婚姻結構上。幾位夫人不只是浪漫傳說中的「美人」,也是持家者、照顧者、旅伴、創作助手、社交安排者和子女撫養者。

研究張大千與女性,不應只問他愛過多少女人、畫過多少美人,更應追問:

  • 誰替他維持龐大的家庭?

  • 誰陪他經歷戰亂、敦煌與遷徙?

  • 誰協助管理畫材、飲食、信件、學生與賓客?

  • 女性在他的藝術生產中,究竟是模特、伴侶、助手,還是被歷史遮蔽的共同參與者?

將所有故事一概美化為「名士風流」,容易把女性的勞動、處境與代價抹去。風流二字很輕,生活本身卻未必輕鬆。

十一、張大千的女性觀:審美、欲望與自我塑造

張大千曾有廣為流傳的句子:

眼中恨少奇男子,

腕底偏多美婦人。

這句話一方面表明他對仕女題材的偏愛,另一方面也反映他刻意經營的「才子畫家」形象。相關研究指出,他對女性美、衣飾、戲曲、髮式和面部化妝極為敏感,甚至會將現實人物加工成自己的理想美人類型。

他的女性畫並不只是慾望的投射,也包括宗教、歷史、戲曲、古畫研究與現代生活的多重來源。

因此,他筆下的女性至少同時具有三種性質:

第一,是被觀看和欣賞的審美對象;


第二,是承載古典文化與敦煌傳統的藝術形式;


第三,是張大千塑造自身名士身份的一部分。

《摩登春意圖》尤其明顯地展現第三點。畫中女子並沒有自己的姓名,她被置於張大千與舒適存的詩畫交往之中,成為兩位男性友人談兵、論畫、說笑和互贈作品的核心。

從傳統文人角度看,這是一段雅事;從現代性別研究角度看,它也顯示女性形象如何成為男性文化交往中的媒介。這兩種解讀並不互相排斥,而應同時保留。

 
 
 

Comments


©2018 BY ANTIQUITY & ART.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