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驚現劉海粟一九八二年《黃山潑彩》巨幅畫作
劉海粟(1896—1994)晚年以黃山為精神故園。從一九一八年初上黃山,到一九八八年第十次登臨,他與黃山相伴七十年。早年所說「昔日黃山是我師」,至晚年轉為「今日黃山是我友」,正概括了他由觀察、寫生而至與山川精神相互融會的漫長歷程。黃山在其筆下,早已不只是反覆描繪的自然景觀,更是其藝術探索、生命意志與時代經歷的總體象徵。
本文介紹的《黃山潑彩》,為設色紙本巨幅橫卷,縱約142厘米、橫約363厘米。畫面右上題劉海粟自作七言詩二首,署「毘陵劉海粟」,並鈐多方印章。據款識,此畫作於一九八二年六月,畫家自署年八十七,並特別記明「濟南南郊賓館補壁」。此一題款不僅提供了明確的創作時間與地點,也使作品具有超出一般山水畫之外的公共文化史意義。

一、巨幅橫卷中的黃山氣象
此畫採取寬闊的橫向構圖。群峰由左側層層湧起,向中央推進,至右方逐漸隱入雲煙與空濛。畫家先以濃墨勾勒山體骨架,再施石青、石綠、朱紅、赭黃與白粉,使墨與彩彼此衝撞、滲化。傳統中國山水畫的線性結構仍然存在,卻被強烈的色彩與大面積潑灑重新激活,形成劉海粟晚年最具辨識度的藝術面貌。
畫面最奪目之處,在左上方如烈焰般聳立的朱紅峰巒。深藍與墨黑構成沉厚的山體,橙紅與朱砂則如霞光穿透雲層,將群峰照亮。其間大片白色顏料橫向鋪展,既似雲海翻騰,又似雪瀑奔流,使原本穩固的山石轉化為流動不息的氣象。
這並非對黃山某一峰、某一景點的拘謹摹寫,而是畫家將多次登臨所得的視覺記憶、身體感受與胸中丘壑重新熔鑄。峰巒並不服從單一視點,色彩也不以客觀再現為目的;畫面所追求的,是風雨、雲霧、山石與生命力量在同一瞬間爆發的總體感受。
中下部則以書寫性極強的墨線勾出松林、山石與屋宇。松枝向左右伸展,一方面切割空間,另一方面又將前景與遠峰連接起來。白牆紅頂的建築散落於山谷之中,帶有二十世紀黃山賓館或山中公共建築的時代特徵。這些人間屋舍並未削弱山川的雄奇,反而提供了尺度:人在巨山之前極為渺小,卻又以居住、道路與登臨活動進入自然。
畫面右半部有意留出大片淡黃、灰白與淺青交融的空間。這種「空」並非未完成,而是雲氣、天光與遠山消隱之所。左側山巒密集、色彩濃烈,右側則逐步轉為疏朗空靈,形成由實入虛、由山入氣的節奏。潑彩若只求滿紙絢爛,極易流於繁雜;劉海粟晚年潑彩之所以卓然自立,正在於他能以大片空白節制濃色,使雄強與空寂彼此成立。
二、款識與黃山自題詩
畫面右上題有七言詩二首。依原跡並參照劉海粟其他同詩作品,可斷句如下:

黃山卓絕千古在,
鬱律奇壯自巍然。
連天風雨舞蒼龍,
裂壁雲濤萬壑寒。
長年潑彩忘年月,
百歲重臨亦壯哉。
筆底風流四海傳,
黃山美名播五洲。
其後署款可讀作:
一九八二年六月,潑彩畫。毘陵劉海粟,年八七。濟南南郊賓館補壁。
「毘陵」亦作「毗陵」,為常州古稱。劉海粟祖籍江蘇常州,晚年題畫常以「毘陵劉海粟」署名,既表明鄉貫,也延續了傳統文人書畫題款的古雅習慣。
詩中「鬱律」為古典詞語,用以形容山勢高峻、盤曲而雄奇;「巍然」對應黃山卓立不移之勢;「蒼龍」則將連天風雨與翻騰雲霧人格化,與畫面中白雲橫卷、群峰奔湧的動勢相互發明。
第二首第一句在不同作品中或作「長年潑墨忘年月」,本幅從題字與畫面內容看,以「長年潑彩忘年月」較為相應。這類字句差異並不足為怪,因為它不是流傳有定本的古詩,而是劉海粟為黃山作品所作的自題詩。畫家在不同年月、不同場合重新書寫時,偶爾改換一二字,正符合傳統書畫題款的實際情形。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百歲重臨亦壯哉」一句。劉海粟題此畫時雖為八十七歲,卻已將自己的藝術生命投向百歲。「重臨」不只是再次登臨黃山,也包含一位老人對時間、衰老與創造力的正面挑戰。畫中厚重的墨色、近乎燃燒的紅峰,以及毫不收斂的藍綠重彩,正是這種旺盛生命意志的視覺化。
三、同詩異畫:三件黃山作品的相互印證
目前所見資料表明,這兩首黃山詩至少曾出現在三件不同年代、不同尺幅的潑彩作品上。
第一件即本文所述一九八二年六月作品,設色紙本,約142×363厘米,款署「濟南南郊賓館補壁」。作品具有明確的創作月份、地點與公共陳設用途,是劉海粟一九八二年黃山創作脈絡中的一件獨立巨製。

第二件為一九八二年五月所作《黃山千古》,尺幅達193×505厘米。其款識稱:
一九八二年五月潑彩巨紙,憶寫黃山舊遊,應星洲藝苑之約,特此為贈,劉海粟年方八七。
此作曾收入一九九六年新加坡星洲藝苑出版的《藝海長存——藝術大師劉海粟中國畫作品精選》,其後又見於西泠印社及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等出版物。該畫比本文作品早一個月,尺幅更為巨大,所題詩句基本相同,但第二首第一句公開著錄作「長年潑墨忘年月」。

第三件為一九八六年《黃山勝境》,設色紙本鏡片,拍賣圖錄所列尺幅為123×246厘米。其題詩同樣以「黃山卓絕千古在」起首,並明確著錄「鬱律奇壯自巍然」與「百歲重臨亦壯哉」等句。這說明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劉海粟仍在反覆題寫同一組詩句,它已成為畫家表述黃山藝術觀與晚年生命意志的重要文本。
三件作品顯然不是簡單複製。它們的創作年月、尺幅、地點、用途及局部字句均有差異,構圖與色彩安排亦各自獨立。較合理的解釋是,劉海粟將這首詩視為晚年黃山題材的「主題詩」,隨不同作品反覆書寫。正如古代文人畫家常在多件作品上重題同一首自作詩,文字的重複並非疑點,反而使作品之間形成可以相互校勘、相互印證的內在線索。
四、一九八二年:九上黃山前夕的藝術高峰
一九八二年正值劉海粟晚年重新登臨黃山的重要階段,也是他準備第九次登山的前夕。從一九一八年至一九八八年,他先後十上黃山。早期作品仍較多保留傳統皴法與寫生結構;至晚年,他逐漸發展出潑墨、潑彩、重彩與書寫性線條相互融合的個人語言。

這種方法並不是拋棄傳統筆墨,而是先以「骨法用筆」確立山石、松樹與空間結構,再利用水、墨與顏料在宣紙上的流動、滲化和覆蓋,創造雲氣、光色與山勢的變化。因此,劉海粟的潑彩看似縱橫恣肆,實際上仍以堅實的造型與筆墨結構為根基。
本文作品正顯示出這種「有骨之潑彩」。山峰雖被大片藍、綠、紅色覆蓋,輪廓與走勢卻沒有消失;松樹雖以奔放墨線寫成,仍保持明確的生長方向;建築雖近乎符號,卻有效穩定了畫面重心。畫家並非任由顏料偶然流淌,而是在偶然變化之中保持整體控制。

潑彩可以猛烈,山水的骨架卻不能倒。這正是劉海粟的晚年黃山與一般裝飾性彩墨山水之間最根本的區別。
近年市場也再次反映出八十年代黃山潑彩系列的重要性。據公開拍賣資料,一件同樣創作於一九八二年的劉海粟《黃山》潑彩巨製,於二〇二五年五月以約人民幣一千二百萬元成交。價格當然不能直接證明另一件作品的真偽與價值,但足以說明藝術市場已將八十年代大型黃山潑彩視為劉海粟晚年創作的核心板塊。
五、「濟南南郊賓館補壁」的時代意義
比市場價格更值得研究的,是題款中「濟南南郊賓館補壁」七字。
濟南南郊賓館建於一九五九年,是山東重要的國賓接待場所之一,長期承擔接待中央領導、外國政要及重要外賓的功能,素有「山東釣魚台」之稱。這類國賓館不只是住宿與宴會空間,也是展示國家文化形象的重要場所,因此以名家書畫裝飾大堂、會議廳、宴會廳、走廊與客房,在當時是一種常見而具有制度性的文化安排。
「補壁」是傳統書畫題款中的謙辭,表面意思是以拙作補充牆面空白,實際上常用於應邀為賓館、會堂、機關或友人居所作畫。劉海粟明記「濟南南郊賓館補壁」,說明此畫很可能是在賓館邀請、安排或接待期間創作,用於其公共空間的陳設。

站在今天成熟的藝術市場環境中,人們很容易以拍賣價格倒推當年的作品價值,但一九八二年的中國與今日截然不同。改革開放剛剛起步,民間尚未形成成熟的藝術收藏市場,更不存在今日動輒數百萬、數千萬元的公開拍賣體系。劉海粟、李可染、陸儼少、關山月、董壽平等名家固然享有崇高聲望,但其作品在相當程度上仍被視為文化交流、公共陳設或涉外接待的一部分,而非高度金融化的收藏資產。

在地方政府、國營賓館、招待所、友誼商店及涉外機構安排下,名家應邀寫生、交流或短期居住,並留下作品裝飾公共空間,在當時並不罕見。這是兼具文化接待、公共美化與時代宣傳功能的特殊現象,不能完全以今日藝術市場的交易邏輯理解。

然而,這些公共場所中的書畫收藏,此後往往經歷多次裝修、搬遷與用途調整。原本懸掛在大堂、宴會廳或客房中的作品,可能被撤下收入庫房,也可能調往其他單位;部分作品則可能經由贈送、內部調撥、依法處置或其他流轉方式進入民間。
因此,今天市場上偶爾出現題有「某某賓館補壁」「某某招待所留念」「某某禮堂屬畫」的名家作品,往往並非偶然。這些題款既是作品來源研究的重要線索,也是改革開放初期公共文化陳設制度留下的歷史見證。
當然,僅憑「濟南南郊賓館補壁」一款,尚不足以重建作品離開賓館後的全部流傳過程。若要進一步確認其遞藏,仍應查找賓館舊照片、歷年資產清冊、裝修記錄、接待檔案及相關人員回憶。題款為研究提供了起點,卻不能代替完整的來源證明。這一點,在鑑定與市場判斷中必須保持清醒。
結語
這件一九八二年六月《黃山潑彩》的重要性,不僅在於142×363厘米的宏大尺幅,也不僅在於藍、綠、朱紅與墨色交織而成的瑰麗景象,更在於畫面、詩文、創作年代與公共文化背景之間形成了完整呼應。
「連天風雨舞蒼龍」,對應畫面中翻騰奔湧的雲海;「裂壁雲濤萬壑寒」,對應白浪般穿越群峰的雲氣;「百歲重臨亦壯哉」,則對應一位八十七歲老人仍敢於面對巨紙,大筆潑寫,以朱紅、深藍與濃墨重建黃山的旺盛創造力。
同樣詩篇先後出現在一九八二年五月《黃山千古》、一九八二年六月濟南南郊賓館作品,以及一九八六年《黃山勝境》中,使三件作品形成一組彼此呼應的晚年黃山文獻。它們共同表明,黃山在劉海粟筆下早已不是一座可以被一次畫盡的山,而是一個必須反覆登臨、反覆書寫、反覆更新的精神世界。
「黃山卓絕千古在」,說的是山;「筆底風流四海傳」,說的其實也是劉海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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