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有竹山房珍藏」印談到王森然
- matthew liang
- Jul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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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收藏印,有時比一段題跋更安靜,卻也更耐人尋味。你這件畫上右下朱文方印,細讀應為「有竹山房珍藏」。此印並非無名閒章,集古作網所收王森然印鑑中,明列一方「有竹山房珍藏」,印主為王森然,出處標為《中國名畫家全集・王森然》。同站另有「王森然篆刻印鑑」專題,整理王森然相關印鑑二十八方。這說明「有竹山房珍藏」至少是一條可以追索的近現代鑑藏線索。

王森然,1895—1984,原名王樾,號杏岩,又號啞公、古山寺僧,河北定縣人。他的一生頗有舊式文人的複合氣質:能詩文,治史論,懂戲曲,能作畫,又長於美術教育。中央美術學院資料記載,他1922年畢業於直隸高等師範,1930年畢業於國立京師大學國文研究館史學組;曾任河北大學、北平蒙藏學院、京華藝術專科學校、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北京師範大學等校教授,1948年任北平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教授,1951年後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並在民族美術研究所從事美術史、美術理論研究。
這樣的履歷很重要。它說明王森然不是單純的「藏畫人」,也不是市場上常見的某位地方收藏家,而是近現代中國美術教育與畫學研究系統中的人物。他懂畫,也懂文獻;他作畫,也寫畫史;他不是站在畫外看熱鬧,而是在畫學傳統內部生活的人。
王森然的著述也頗可觀。中央美院資料列其著作有《文學新論》《近代二十家評傳》《近代百家評傳》《中國劇目辭典》等,又為古代畫論《山水論》《山水訣》《青在堂畫學淺說》《夢幻居畫學簡明》作今譯和注釋。 其中《近代二十家評傳》最易坐實,Google Books 館藏資訊列此書作者為王森然,文海出版社1973年重印本,416頁;另有國家圖書館舊本影印資料流傳。 《中國劇目辭典》則以「王森然遺稿」形式在後世擴編出版,學術論文書目中亦見引用。
王森然最值得注意的一層關係,是他與齊白石。央視藝術台文章提到,王森然在1920年前後認識齊白石,後來成為較早寫文章介紹齊白石並為其寫評傳的人,二人相交三十多年。 這一點對理解「有竹山房珍藏」尤其有用。王森然並非只收藏古畫、賞玩名跡,他還親歷了近現代中國畫家從舊文人畫傳統走向現代美術制度的轉變。齊白石從民間畫匠、職業畫家,到進入北京藝壇、北平藝專與現代美術史敘事,王森然正是其中一位見證者、推介者和書寫者。
王森然本人也有畫名。中央美院資料列其作品有《松鶴朝陽》《群鷹圖》《長壽圖》等,並記其1944年、1946年、1979年三度在北京舉辦個展。 從這裡可看出,他的藝術身份不是附屬於教育身份,而是自成一脈。他屬於那一代「學者型畫家」:畫畫不是單純筆墨遊戲,而是與文史、畫論、師友、鑑藏共同構成一種完整生活方式。
因此,「有竹山房珍藏」四字不可小看。「山房」是傳統文人齋號語彙,「有竹」則帶清氣、節操、幽居之意。中國文人齋名常以竹、石、梅、松、雲、水入名,既是審美,也是一種人格自我標榜。王森然以此作收藏印,頗合其人身份:一方面是近現代教授、研究者;另一方面仍延續舊式文人的齋館、印章、題跋、收藏傳統。
但這裡必須冷靜。畫上有「有竹山房珍藏」印,只能說明此印文與王森然印鑑資料相合,提供了「可能經王森然遞藏或過眼」的線索;它不能單獨證明作品必為王森然舊藏,更不能證明畫必為八大山人真跡。印章在古畫鑑定中是證據鏈的一環,不是判決書。尤其近現代以來,後鈐收藏印、仿製鑑藏印、舊紙新作、舊裝新配,皆非罕見。真正要坐實,還需高清印蛻比對、紙墨年代、裝裱層次、遞藏題跋、出版著錄、舊藏目錄及拍賣記錄共同支持。
王森然這類人物,今天反而容易被市場忽略。市場喜歡大名頭:齊白石、張大千、徐悲鴻、八大山人。但真正維繫中國畫傳統的,往往還有王森然這一類人:他們寫評傳,教學生,整理畫論,保存印鑑,收藏作品,為前輩畫家作見證,也為後來研究者留下路標。他們不是舞臺上最亮的燈,卻常常是燈架。
所以,一方「有竹山房珍藏」印的價值,不只在於它能否抬高一張畫的價格,更在於它讓我們重新看見王森然這樣的近現代文人型美術史人物。它提醒我們:書畫鑑定不是只看「像不像名家」,還要追問「誰看過、誰藏過、誰寫過、誰傳過」。一件畫若沒有遞藏,就像人沒有履歷;而一方可靠的收藏印,正是那份履歷中最沉默、也最值得細讀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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