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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如」到曹錕:一位被簡化的北洋人物

  • matthew liang
  • May 19
  • 5 min read

Updated: 2 days ago

追查齊白石作品中的「一如先生」,線索最後指向曹錕,這並不意外。曹錕不只是北洋政治人物,也是一位有深厚書畫、收藏與文獻興趣的舊式文人型人物。傳世資料稱,曹錕喜愛國畫,尤擅梅花、山石、螃蟹、「一筆虎」等。他有曲形章「一點梅花天地心」,畫梅後常鈐此章;又有黑石章「萬代一如」,這正是「一如先生」身份的重要旁證。

曹錕與齊白石交情甚厚,其多方圖章出自齊白石之手,邊款常署「布衣齊璜」。若再聯繫齊白石為一如先生刻「虎威上將軍」印,便可看出「一如」不是偶然題款,而是曹錕晚年書畫身份中的重要稱號。

因此,英國私人舊藏齊白石葡萄圖中的「一如先生」,不應再作普通上款看。它牽連的是曹錕的書畫世界、齊白石的交遊網絡,以及近代中國文人、軍政人物與藝術家之間複雜而真實的關係。畫中一串葡萄,背後其實掛著一段被忽略的民國文化史。

曹錕「賄選」再議:一個被罵名壓扁的北洋總統

曹錕之名,在民國史上幾乎永遠同「賄選總統」四字綁在一起。這個標籤太有力,以至於後人一提曹錕,便彷彿只看見五千元支票、國會議員、骯髒交易,而看不見一九二三年前後那個更複雜的政治現場。平心而論,曹錕不可能完全洗白;但若說他的總統地位只是赤裸裸買來的,也未免把民國初年的憲政困局講得太簡單了。


一九二三年十月五日,北京舉行第三任中華民國大總統選舉。曹錕所得票數為四百八十票,孫中山得三十三票,唐紹儀得二票,段祺瑞、伍廷芳、張作霖、岑春煊各一票,廢票或無效票另有若干。若單看數字,曹錕不是險勝,而是壓倒性勝出:他比孫中山多四百四十七票,得票約佔有效票的八成以上。這個差距極大,說明當時北京舊國會中的實際多數已倒向直系;換言之,即使沒有「五千元」事件,曹錕仍然不是一個完全沒有政治基礎、純靠現金硬塞上台的人。問題在於,他為了把這種優勢變成確定結果,選擇了最難看的方式。


所謂「五千元買票」,長期被視為曹錕賄選鐵證。但近年研究提醒我們,這筆錢與國會議員長期被拖欠的歲費問題密切相關。民初國會屢遭解散、恢復、停擺,議員薪俸積欠多年,中央財政又長期破產。支持曹錕者因此辯稱,五千元支票實為變相補發欠薪,而不是單純賄款。這一說法不能完全成立,因為研究者王雷指出,各議員實際被欠歲費數額並不一致,統一發放五千元並不符合精確補薪邏輯;而且這筆錢在大選前夕議定,預算獨立、專款專用,未經國會會計科,而由選舉經辦人直接發放,明顯帶有「票價」性質。


但這裡也正是翻案的關鍵:曹錕案不是「無中生有的污名」,也不是「純粹金錢收買」那麼單薄。它更像是民國早期灰色政治的典型標本:欠薪是真的,國會困頓是真的,直系需要選票是真的,議員藉機索取利益也是真的。五千元既像補償,也像賄款;既是財政問題,也是政治交易。後來歷史只記住「賄選」,卻淡化了那個國會本身早已失去正常運作能力的背景。


曹錕上台後,最值得重新評價的一點,是他在一九二三年十月十日正式公布《中華民國憲法》,即後世所稱「曹錕憲法」或「雙十憲法」。這部憲法由第一屆國會系統完成,正式載於政府公報,共十三章一百四十一條,規定中華民國為統一民主國,人民享有公權,總統由國會議員組織總統選舉會選出,任期五年,可連任一次。它不是草案,也不是政治口號,而是北洋時期少數真正完成正式文本與公布程序的憲法成果。


這便造成曹錕評價上的尷尬:他的上台方式有污點,但他任內留下的制度成果並非毫無價值。若以今日標準看,曹錕總統選舉當然不乾淨;但若置於袁世凱稱帝、段祺瑞操縱安福國會、各省軍閥割據、南北政權互不承認的民國環境中,曹錕至少仍試圖透過國會選舉、總統就職、正式憲法來維持一個「共和法統」的外殼。這個外殼很脆,甚至很假,但在軍閥時代,連假憲政也比赤裸裸的槍桿子稍多一層制度約束。古人說「禮失求諸野」,民國是「法失求諸軍閥」,聽起來荒唐,卻也是那個時代的實情。


曹錕的下台,則更能說明北洋政治真正的致命傷不在賄選,而在軍權凌駕一切。一九二四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直系主力吳佩孚在前線與奉系張作霖作戰。十月二十三日,原屬直系的馮玉祥突然在北京發動政變,史稱「北京政變」或「甲子政變」。馮軍控制北京,曹錕被囚禁,直系中央政權瞬間崩潰。這不是國會彈劾,也不是憲法程序內的罷免,而是一場軍事倒戈。換言之,曹錕以不乾淨的選舉登台,最後又被更不講程序的兵變趕下台。這就是北洋憲政的悲劇:選舉可以被錢污染,總統又可以被槍推翻。


曹錕下台後,北京政權進入更混亂的過渡期。馮玉祥、張作霖、段祺瑞等勢力重新分配權力,曹錕的「雙十憲法」實際上失去運作基礎。此後段祺瑞出任臨時執政,北京政府名義上仍在,實質上已是各派軍閥妥協下的殘局。到一九二八年北伐完成,南京國民政府取代北京政府,北洋政權正式退出歷史舞台。由此看,曹錕政權不是因為「賄選」一事單獨倒台,而是因為直系軍事同盟瓦解、馮玉祥倒戈、奉系入局、北京法統失去武力支撐而崩塌。賄選損害了他的道德合法性,兵變則直接奪走了他的政治生命。


曹錕本人被囚後,至一九二六年前後才獲釋。此後他基本退出政治中心,晚年居於天津。值得注意的是,抗戰爆發後,日本方面曾試圖利用北洋舊人名望籌組華北傀儡政治,曹錕被認為有可利用價值,但他拒絕出任偽職。鳳凰衛視相關民國史節目亦提到,徐世昌、曹錕等北洋舊總統雖在任內各有爭議,但在民族大義上拒絕與日方合作,這一點不能抹殺。曹錕於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在天津病逝,享年七十六歲。


因此,曹錕一生的結局頗具反諷。他因賄選背負百年惡名,卻在晚年保住了不做漢奸的底線;他以軍閥身份登上總統位,卻留下北洋時期一部正式憲法;他靠國會選舉取得名義法統,卻被部下兵變推翻。這樣的人物,不能簡單封為好人,也不能只罵作壞人。歷史不是戲台臉譜,曹錕也不是一張「賄選」標籤就能貼完的人。


比較公允的判斷應是:曹錕確有賄選之實,五千元支票在政治倫理上難辭其咎;但「賄選總統」並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歷史位置。他的得票優勢顯示他在舊國會中已有壓倒性政治安排;五千元事件則顯示這種安排被金錢與軍閥操作污染。他任內頒布《雙十憲法》,說明北洋政治並非完全沒有制度追求;他被馮玉祥兵變推翻,又說明制度在軍權面前依舊脆弱如紙。晚年拒絕日偽,則給這個聲名狼藉的軍閥總統留下了最後一點硬骨頭。


曹錕案真正值得翻案的地方,不是說他沒有賄選,而是不能讓「賄選」二字遮住整個時代的病灶。民國初年的問題,不是一個曹錕太壞,而是國會缺錢、軍閥有兵、憲法無力、政權無根。曹錕只是把這些病集中暴露出來的人。若只罵曹錕,便看不見制度崩壞;若完全替曹錕洗白,又看不見政治道德的敗壞。真正的歷史判斷,應當兩邊都不放過。曹錕不是清白人,但也不是歷史教科書裡那個扁平的「買票小丑」。他更像北洋共和的一面破鏡:鏡中有憲法,有國會,有選票,也有支票、槍口與背叛。這面鏡子破得難看,但正因如此,才照出了民國憲政最真實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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