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先生」即曹錕？英國私人舊藏齊白石葡萄圖的一條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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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葡萄圖，表面看是一件齊白石常見的花果題材，實則關鍵不只在葡萄，而在題款中的「一如先生」。

作品為立軸，水墨設色紙本，舊裝裱。畫心狹長，葡萄藤由上而下貫穿全幅，老藤以濃墨大筆寫出，枝蔓盤繞，葉片或濃或淡，葡萄以淡青點染。整體用筆放逸，墨氣厚重，不求工細，而重在藤蔓的生氣和畫面的縱勢。這類葡萄題材，正是齊白石成熟期以後常作的花果一路：看似隨手，實際以篆籀筆意寫藤，以破墨寫葉，以淡色點果，形成老辣、樸厚、天真兼有的效果。

題款在左側，作：

「一如先生法論乙亥齊璜」

下鈐白石印兩方。題款中的「乙亥」若無誤，應為1935年。此年齊白石七十餘歲，正處晚年風格定型階段。這個時期的齊白石，筆墨已經擺脫早年匠氣，花果草蟲一路最能體現其「衰年變法」之後的雄健簡率。此畫葡萄藤線飛動，墨葉沉厚，青葡萄點染輕淡，正合這一階段的面貌。

過去看這件作品，最難解釋的是「一如先生」。若僅把它當作普通上款人，作品意義有限；但現在，隨著李燕先生關於「一如先生」的講座資料浮出，這幅畫的歷史位置明顯提高。

李燕先生在講解齊白石《草蟲花卉四條屏》時，明確指出「一如先生」是曹錕的居士法號。他說，《草蟲花卉四條屏》應是齊白石在1937年七七事變後、北平天津淪陷之後，至1938年5月17日一如先生去世之前所作。當時齊白石不與日偽合作，不承認日偽「新民會」之類的所謂政府，所以題作「製於舊京華」。這個「舊京華」很有分量。它不是普通地名，而是態度。意思是：在齊白石心中，北京仍是原來的北京，不是日偽統治下被篡改過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李燕先生進一步說明，一如先生晚節甚剛。日方高層曾親自登門請他出任高官，他厲聲回答：「不當漢奸！」不與侵略者合作。齊白石既想以佳作贈他，表達敬佩，又要隱藏他的原姓名，所以題款不用「曹錕」，而用眾人鮮知的居士法號「一如先生」。

這段說明非常關鍵。它使「一如先生」不再是一個模糊的雅號，而是可以高度可信地指向曹錕。齊白石還曾為一如先生，也就是曹錕，治印「虎威上將軍」。曹錕本有「虎威上將軍」這一身份名號，印文與人物身份能夠互證。這樣一來，「一如先生」便形成了清楚的雙重身份：公開政治軍事身份為曹錕，隱名題贈時則用居士法號「一如先生」。

這幅葡萄圖的題款便因此變得重要。它不是普通「某某先生雅正」的應酬款，而可能是齊白石贈予曹錕系統中的一件早期作品。若「乙亥」為1935年，則此畫早於七七事變，也早於李燕先生所說1937至1938年間的《草蟲花卉四條屏》。這說明齊白石與「一如先生」的交往，可能並非抗戰初期才突然發生，而至少在1935年前後已有題贈關係。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齊白石作品中反覆出現「一如」上款。已知資料中，齊白石《荷塘魚樂》題「一如仁弟清屬」；《和平鴿》題「一如先生清正」；虛白齋藏《梅花喜鵲》亦以「一如」為上款；李燕講座又提到齊白石為一如先生作《草蟲花卉長卷》及《草蟲花卉四條屏》。再加上此件英國私人舊藏葡萄圖，便可見「一如先生」不是偶然受畫人，而是齊白石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一位重要人物。

這幅畫還有一條值得重視的流傳線索。隨畫所見舊包首上寫有「白石葡萄」，說明此畫長期以齊白石葡萄題材保存。另有1989年安徽省文物商店「文物古籍外銷統一發貨票」，購貨人處可見美籍两字，商品欄中有近現代書畫項目，金額合計較高。這類發票雖不能單獨證明真偽，但對流傳路徑很有幫助。它說明此畫至少在1989年前後已經通過中國文物商店系統流出，並進入海外收藏。今日稱其為英國私人舊藏，正與這一外銷路徑相吻合。

從鑑賞角度看，此畫的筆墨也有齊白石葡萄題材的典型特徵。藤蔓不是細描，而是以書法性線條寫出，時斷時續，枯濕互見。葉片以濃墨成團，邊緣不求完整，卻有重量。淡赭與水墨相互滲化，使葉藤之間有老藤秋氣。葡萄點染較少，反而讓畫面不落甜俗。齊白石畫葡萄，貴在不把葡萄畫成市井水果，而是畫出藤蔓生命力。這幅正是如此：上部老藤沉著，中段枝葉盤繞，下部葡萄輕落，縱向氣脈完整。

題款書法也值得注意。字勢縱長，行筆自然，不作刻意修飾。「一如先生」四字開門見山，「乙亥齊璜」收尾簡潔，符合齊白石晚年題畫習慣。若將其放入「一如先生」系列作品中考察，題款價值不低於畫面本身。

有朋友把「一如先生」誤向劉作籌或須磨彌吉郎方向理解。現在應作修正。劉作籌虛白齋藏有「一如」上款作品，說明相關作品後來進入香港收藏系統；須磨彌吉郎舊藏印出現在《和平鴿》上，說明另一件作品後來進入日本收藏系統。但這二者都是後來的收藏流傳線，不應等同於原受贈人。真正指向「一如先生」身份的強證據，來自李燕先生講座和「虎威上將軍」印，方向已經明顯轉向曹錕。

因此，這件英國私人舊藏齊白石葡萄圖的意義，可以概括為三點。

第一，它是一件有明確「一如先生」上款的齊白石葡萄題材作品。

第二，若乙亥紀年成立，它可能把齊白石與曹錕「一如先生」的交往時間提前到1935年。

第三，它帶有1989年文物商店外銷發票和海外私人舊藏背景，為作品流傳提供了可追查線索。

這幅畫不應只作為一件普通齊白石葡萄圖來看。它更應放入「一如先生」作品群中研究。它連接著齊白石晚年花果畫、曹錕晚年居士身份、抗戰前後北平文化圈，以及近現代書畫海外流傳史。畫面上的葡萄藤，看似只是花果清供，實際牽出的是一條很深的歷史藤蔓。